有人用匠心做教育 有人借研学赚快钱
记者调查发现研学旅游市场“冰火两重天”
法治日报记者 赵 丽
法治日报实习生 潘馨怡
“本想着暑假给孩子报个研学团，能出去长长见识，也锻炼一下独立能力。”北京市民闫先生近日对《法治日报》记者说，可当他上网“做功课”时，却被铺天盖地的“踩雷”帖劝退了。“名校参访”成了校门口拍照、带队老师无证上岗、行程中变相强制购物……这些五花八门的问题，让他陷入了“既向往又担忧”的两难境地。
闫先生的纠结并非没有依据。文化和旅游部7月3日公布了2026年第四批旅游市场强制消费典型案例，集中曝光14起研学旅游违法违规案件，涉及无证组团、虚假宣传、假导游、违规兜售等现象。
为近距离观察研学旅游市场的真实生态，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了10余家涵盖地质科考、社会实践、野外自然探索、历史人文等不同主题的研学机构，并走访了多位具有研学经历的消费者。记者调查发现，当下的研学旅游市场正呈现这样的现象：有人用匠心做教育，深耕课程设计、用心打磨体验项目，让孩子在不经意间“自然而然地接受教育”；有人则借研学赚快钱，打着研学旗号、将普通旅游线路简单包装后便推向市场，收费大幅提高，但课程内容缩水、师资存疑等问题令家长防不胜防。
让教育像氧气一样
在云南大理喜洲古镇的一座百年白族院落里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洒在一张张专注的小脸上。孩子们正围坐在非遗传承人身边，看着老人将棉布缓缓浸入蓝草汁液。随着一次次氧化、浸染，素净的布面上晕开独一无二的纹样，孩子们不禁发出惊叹。原来这是一堂为中小学生量身定制的“非遗美学课”。
“真正好的研学，应该让教育像氧气一样，充盈在旅途的每一个角落。”这场研学的组织者田莎娜，道出了她对行业的理解。这位毕业于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“90后”姑娘，因一次义工经历与研学结缘，从此深耕研学旅游行业。为了设计出一条有“浸润感”的线路，她会提前两三个月实地踩点，站在孩子的视角审视每一个细节：餐厅口味是否合适？酒店楼梯有无安全隐患？老师傅能否用孩子听得懂的语言讲清非遗传承的故事？
“我们从不刻意强调‘边学边玩’。”田莎娜说，当孩子主动凑过来问“同样的染料，为什么染出的颜色不一样”时，教育就已经产生了。她把白族“三道茶”文化转化为品悟人生的互动游戏，将苍山植被知识编成“植物寻宝”的闯关任务。在她看来，好的研学不是单纯灌输知识，而是给孩子一把钥匙，让他们自己去打开认识世界的大门。
来自北京的马女士对这种“浸润式”教育理念称赞不已。2025年6月，她带孩子去上海自然博物馆研学时，讲解老师蹲下身子，挨个询问“喜欢老师怎么称呼你”，瞬间拉近了与孩子的距离；人手一本的专属任务书，主线任务各不相同，引导亲子携手完成。讲解古生物时，老师将“霸王龙的牙齿”比作“切牛排的刀”，生动形象；一旦发现孩子面露疑惑，便立刻换种方式讲解，耐心十足。更令马女士触动的是，这位循循善诱的老师，竟是机构特聘的在职小学科学教师。
警惕“研学”三重套路
当优质机构在用心打磨课程时，一些研学商家却用精心设计的套路，收割家长的信任。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10余家不同主题的研学机构，并采访了10余组有相关研学经历的家庭后发现，其套路大致有三类：
一是课程内容缩水。郊区土坡摇身变为“地质科考专业试验点”，在园区水池钓鱼被美化成“自然生存技能训练”。
二是给师资注水。在记者调查的10余家机构中，近四分之一的机构在宣传页上醒目地标注着“专家教授带队”“非遗传承人亲授”等字样，但当记者追问具体姓名、单位时，有个别客服便以“要看档期安排”等话术搪塞，无法提供有效证明。
三是制造焦虑诱导交费。记者咨询时，有机构要求先加私人聊天方式，用精美的照片和“马上开营，名额紧张”的话术营造紧迫感、制造焦虑，还有个别机构宣称“直接付款可享专属优惠”，诱导家长私下转账付款。
马女士就因此吃过亏。2026年6月，她被某机构“自然博物馆官方导师”的宣传吸引，扫码支付了360元。结果所谓的“资深导师”讲解晦涩难懂，全程照本宣科，更因步伐过快导致她和孩子几度跟丢。在忍受了半小时后，马女士愤而离场并要求退款，却只换来客服冷漠地回复：“您自行离开就行，讲解已经开始了，老师费用已经结算了。”
来自吉林长春的乔女士则花费15630元为孩子报名了“草原研学营”。宣传中“马背教学、星空观测、牧场生活体验、化石寻找”等项目，在现实中缩水为“十分钟牵马溜达”和“抬头看天”，“牧场生活”是看景区演员表演，“化石寻找”竟是蹲在所谓的“沙坑”里摆拍。后续，经多方沟通，乔女士收到1万元退费。
家住广东深圳的谢女士也有类似遭遇。她被宣传海报上“孩子们在阳光下搭建树屋，在清澈的溪流边做自然观察”的美好情景打动，花费699元报了一天的体验营。现实与宣传的落差让她大失所望：最让她心动的“建房子”手工课，提供的材料完全不符合儿童的认知和操作能力，孩子根本钉不进去钉子，一不小心还会钉到手指；原本以为“树枝钓鱼”是去户外溪流边观察水生生态，结果竟是园区角落一个脏兮兮的水池，池子里的鱼还是老师从外面买回来的。
师资决定研学品质
记者在调查中发现，师资水平是区分研学优劣的标尺，也是乱象最聚集的环节。部分研学营的“带队老师”实为兼职的在校大学生，他们既无导游证也无教师资格证，更缺乏系统的学科知识和应急救护能力。
记者在相关平台看到不少研学兼职招聘，便以“持有相关证书”为由应聘，两天后即接到面试电话。
面试流程十分简单：自我介绍、“你怎样看待研学工作”、一道即兴情境题——“如果要带一群小学生去某地研学，你如何讲解当地某著名景点”。记者借用AI(人工智能)生成一段颇为专业的回答，对方随即表示面试通过，一天工资90元。整个面试过程，对方没有核实相关证件，只是反复强调“根据机构现成的稿子讲解，拍照记录孩子们的旅游花絮，最重要的是看好孩子，别出安全事故”。
更有一些机构将带队工作外包。当记者咨询“在校生带队如何保证专业性”时，有机构以“经过统一培训并通过考核”回应，但对于培训考核的具体标准却含糊其词。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正规研学机构对师资与安全保障有着严苛的标准。田莎娜告诉记者，她所在的机构，一个标准研学团会配置一位艺术老师、一名营长和一位摄影师。艺术老师负责课程的专业讲解，必须持有教师资格证；营长相当于“生活管家”，负责风土人情介绍和吃住行统筹；摄影师负责记录旅途中的惊喜瞬间。此外，机构与正规旅行社合作，家长报名后签订三方合同，旅行社、机构、家长各持一份，明确各方权责。
“研学的核心是教育，安全是底线，在一定程度上，师资决定了研学旅游的品质。”田莎娜说，正规的研学导师上岗前，除了必须具备相关资质，还需要经过至少一个月的岗前培训，涵盖儿童心理沟通技巧、课程讲解演练、突发事件应急处置等多个方面。上岗前还要通过三次以上的实地带团考核，才能正式开展研学指导工作。
